378、死亡与世界上最好的小说之一 (第2/2页)
就连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都对此颇有些好奇。
「离开圣彼得堡後,我倒是又写了一些新东西,不知道这可不可以————」
新东西?
那场残酷的假死刑竟然没有吓破他的胆,反而给了他新的灵感吗?
「当然。」
沃尔孔斯卡娅夫人忍不住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後稍微提醒道:「只要您觉得没有问题就好————不知道主题是什麽?」
「一个关於死亡的故事。」
在这个风雪依旧在呼啸的日子,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而很快,场上的这些高官富商们陆陆续续都安静了下来,然後认真听起了米哈伊尔的朗诵。
关於死亡?怎麽,莫非是犯人们死亡的经历?
就在他们这麽想时,米哈伊尔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在法律机关大楼里,梅里温斯基家族案审理的休庭期间,审判委员们和检察长聚集在伊万·叶戈罗维奇·舍别克的办公室,聊起了广为人知的克拉索夫案————
彼得·伊万诺维奇一开始就没有参与争论,他无心应战,摊开刚送过来的《新闻》报浏览起来。
「先生们!」他叫道,「伊凡·伊里奇死了。」
「真的假的?」
「喏,您瞧瞧。」他说着,把那份崭新的,飘着油墨味的报纸递给了费奥德尔·瓦西里耶维奇。
黑色的边框里印着一段文字:「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洛芙娜·戈罗温娜沉痛讣告各位亲朋好友,先夫,高等审判厅委员伊凡·伊里奇·戈罗温不幸於一八四二年二月四日去世,兹定於星期五下午一时出殡,特告。」
高等审判厅委员去世了?
如此高的官位!
这势必在圣彼得堡引起一场大震动吧?
就在在场的一些官员这麽想的时候,他们却是听到了这样的发展:「伊凡·伊里奇生前是在座各位的同事,而且大家也都很喜欢他。他已经病了有几周了,据说患的是不治之症。职位倒还给他留着,但是据推测,等到他死了,阿列克谢耶夫就会取代他的位置,而阿列克谢耶夫的位子由文尼科夫或者施塔别尔来填补。
因此,一听到伊凡·伊里奇的死讯,在座各位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的死会给自己或者是熟人的官运带来什麽样的影响。「这下,或许我就升到施塔别尔或者文尼科夫的位子上了。」费奥德尔·瓦西里耶维奇想,「这件事领导早就答应了的,这次晋升除了能分到一个办公室以外,每年还会增加八百卢布的俸禄。」
「现在应该考虑呈报领导,把内弟从卡卢加调过来了。」彼得·伊万诺维奇也打着自己的算盘,「妻子不知会有多高兴呢!看她以後还怎麽抱怨我,说我从来也没为她的亲人出过一丁点儿力。」
这一死讯除了让每个人暗自思忖由此带来的官职的升迁之外,熟人的死亡本身给每个获悉的人带来的,无非像以往一样,即一种愉悦感:死的是他,不是我。
「怎麽样,他死了;可是我还活着呢。」每个人都这样想过或者感受过这一点。那些和伊凡·伊里奇亲近的,所谓的朋友们,不由自主地就会考虑到,现在他们不得不去履行乏味的吊唁义务,前往参加葬礼并慰问遗孀。」
一个人死了!同事们却只惦记着他的那些东西!
多麽不道德!
尽管场上的一些官员很想这麽说两句,但正因为他们是官员,他们在此刻反而有些静悄悄的————
而伊凡·伊里奇的同事是这样的反应,那他的亲人呢?
当别人前去缅怀的时候,有了这样的对话:「最後几天他真是难受。」
「非常难受吗?」彼得·伊凡内奇问。
「唉,太可怕了!他不停地叫嚷,不是一连几分钟,而是一连几个钟头。三天三夜嚷个不停。实在叫人受不了。我真不懂我这是怎麽熬过来的。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他的叫声。唉,我这是怎麽熬过来的哟!」
「当时他神志清醒吗?」彼得·伊凡内奇问。
「清醒,」她喃喃地说,「直到最後一分钟都清醒。他在临终前一刻钟跟我们告了别,还叫我们把伏洛嘉带开。」
接着她又说起来,说到了显然是她找他来的主要问题。她问他丈夫去世後怎样向政府申请抚恤金。她装作向彼得·伊凡内奇请教,怎样领取赡养费,不过他看出,因丈夫去世她可以向政府弄到多少钱,这事她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比他知道得还清楚。她不过是想知道。可不可以通过什麽办法弄到更多的钱。
他的亲人就只是这样的反应?
死者刚死,就好像关於他的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讲完伊里奇死去後他身边的一些人的反应後,终於是开始讲述伊里奇的人生了。
就在一些听众认为这是一个恶棍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这样的内容:「伊凡·伊里奇的身世极其普通、极其简单而又极其可怕。
伊凡·伊里奇是所谓家里的佼佼者。他不像老大那样冷淡古板,也不像老三那样放荡不羁。他介於他们之间:聪明,活泼,乐观,文雅。他跟弟弟一起在法学院念过书————
在法学院里,他认为自己的有些行为很卑劣,因此很嫌恶自己。但後来看到地位比他高的人都在那样干,而且并不认为卑劣,他也就不以为意,不再把它们放在心上,即使想到也无动於衷。
伊凡·伊里奇并没有明确想到要结婚,但既然人家姑娘爱上了他,他就问自己:「是啊,那麽何不就结婚呢?」
伊凡·伊里奇结婚是出於双重考虑:娶这样一位妻子是幸福的,而达官贵人们又都赞成这门亲事。
伊凡·伊里奇就这样结了婚。」
在场的官员谁又不是这样的情况呢?
听到这里,场上的这些听众已经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篇并不激烈,似乎也没有任何批判的意味,只是自然而然、近乎完美无瑕地将故事给讲了下去。
可它却仿佛要将别人心里的一切心思都给挖出来,一些细微的地方更是在众人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而在接下来的内容,伊里奇的一生仿佛格外的顺遂,每一步都走在了应该走的地方上,在现场的这些人看来,这位伊里奇简直就是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前途无量!
但,伊里奇生病了————
「在法院里,伊凡·伊里奇发现或者心里感到人家对他抱着奇怪的态度:一会儿,人家把他看作一个不久将把位置空出来的人:一会儿,朋友们不怀恶意地嘲笑他神经过敏因为他自认为有一种神秘可怕的东西,在不断吮吸他的精神,硬把他往那儿拉。
朋友们觉得这事很好玩,就拿来取笑他。尤其是施瓦尔茨说话诙谐生动而又装得彬彬有礼,使伊凡·伊里奇想起十年前他自己的模样,因而格外生气。
他常常带着这样的思想,再加上肉体上的疼痛和恐惧躺到床上,疼得大半夜不能合眼。可是天一亮又得起来,穿好衣服,乘车上法院,说话,批公文,要是不上班待在家里,那麽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个小时都得活受罪。而且,在这样的生死边缘上,他只能独自默默地忍受,没有一个人了解他,也没有一个人可怜他。」
人们是如何对待一位将要死去的人的?
场上的一些听众只觉得从米哈伊尔这里听到了再真实不过、再可信不过的答案————
在痛苦的挣紮中,伊里奇有了非常多的时候,就仿佛突然惊醒,然後开始审视周遭的一切,可他似乎怎麽也找不到答案,唯有在死前,他好像得到了那麽一点光亮,那麽他的死会是什麽样呢?
是不是就此被光辉的上帝给拯救了?
但事实上:「那麽死呢?它在哪里?」他寻找着往常折磨他的死的恐惧,可是没有找到。它在哪里?什麽样的死啊?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惧,因为根本没有死。没有死,只有光,「原来如此!」他突然说出声来,「多麽快乐呀!」对於他,这一切都只是一刹那的事,这一刹那的含义没有再变。
但旁人看到,临死前他又折腾了两小时。他的胸膛里咯咯发响,皮包骨头的身体不断抽搐。接着咯咯声越来越少,喘息也越来越微弱,「过去了!」有人在他旁边说。他听见这话,心里重复了一遍,「死过去了,」他对自己说,「再也不会有死了。」他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两腿一伸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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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无别的意味————
当米哈伊尔用颇为冷淡的语调念完这最後一段後,无论是整个东西伯利亚的总督,还是其他官员、富商,一时之间都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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