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Chap.3:荷雅门狄(50) (第1/2页)
CXXVIII
-五十二年后-
秋日的雨夜里,荷雅门狄推开桑斯城郊一间小屋的木门,自斗篷中取出未被淋湿的布包,把几束鼠尾草和一小袋芸香放到桌上。
点燃的烛火跃动起火光,映得木架上的瓶罐与晒干的草药泛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她脱下斗篷轻轻一抖,雨珠顺着羊毛纤维滚下。挂好斗篷后,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稍稍驱散疲惫,才缓步走向靠窗的书桌。
桌上摊着一张柔黄色的厚牛皮纸,荷雅门狄坐下,执起搁在旁的羽毛笔,却迟迟未落,只是对着纸面沉思。她在这间荒废的屋舍住了多年,窗外是细密如针的冷雨和远处桑斯主教座堂——圣艾蒂安大教堂尖塔的朦胧剪影。秋风裹挟着凄冷掠过屋檐,呜咽敲打着窗玻璃,犹如敲在她的心脏上。她的目光落在纸中央的图案,那是一个由层层嵌套的圆环、繁杂的几何图形和交错盘绕的魔法符文构成的圆形循环结构,能最大限度防止魔法能量在运行中流失。此刻,这精妙的魔法阵正随着她指尖注入的一丝魔力与外界的游离能量微微共振,脉动起来,好似有生命将醒。
作为少数在卡塔特学习过各类魔导知识的术士,荷雅门狄对魔法阵的绘制自然也略通一二。她所进行的是以六芒星为核心结构的绘图。与传统的召唤魔法阵不同,这个法阵的所有线条都需反向调整——那些向外延展、扩张的线条,统统改为朝内收敛、聚拢,所使用的符文也全然相反。为确保这个经过改良的六芒星魔法阵能发挥应有的效力,荷雅门狄奔走于城镇与荒野之间,遍访欧陆的繁华腹地与偏远边陲,从民间魔法书所记载的最具驱秽、破邪、澄心功效的十数种植物中提取精华,每一份药材的获得,背后都是一段艰辛的跋涉,只为达成一个目的:净化T体内的“第二个灵魂”——那个将他拖入狂乱,几乎毁了他一生的邪恶根源。
魔法阵的绘制已相当成熟,草药也全部备齐,只待研磨成粉,撒入阵中,再通过咒语令二者融合。可是……
“还是不行,我在这方面大概真没什么天赋吧。”女术士低声自语,手点在牛皮纸上。
身为实战派的荷雅门狄,在理论知识上的天赋远不及她在战斗中那般出色。如果只是简单地将召唤魔法阵反向构筑,并不能实现驱散或抹除的效果,最多只能起到镇压作用。
“终究还是缺了点最为关键的东西啊……”
荷雅门狄尝试过各种类型的魔法阵,搭配不同的净化草药与咒语,却始终找不到一种能真正有效地“切断灵魂”的机制。她所设计的净化魔法阵能够压制并安抚恶灵,却无法斩断恶灵与宿主灵魂之间的纠缠——就像把浑浊的水搅动后再静置,污物也依然存在。
对T而言,真正需要的并非镇压,而是将恶灵作为独立个体从体内分离,并彻底消灭。但荷雅门狄不知道该怎样借助魔法来实现这一步。
荷雅门狄拿起纸张看了一眼,将它揉成一团,向后一抛。纸团撞上墙角的铁皮桶,发出一声闷响。
她叹了口气,视线飘向窗外的雨幕。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到六年前与T的那次短暂重逢——那是两人分开的九年里唯一一次见面,也是一个雨天。
雨丝在特鲁瓦的街巷间斜织成帘,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冷光。一名深紫色头发在脑后扎着小辫的男子拉起粗布斗篷的兜帽,快步穿行于街道中。外出采购食物却偏巧遇上了降雨,市集里摊位稀疏,买客也寥寥无几。男人从钱袋中掏出铜币塞给摊主,将几块面包揣进怀里,又在蔬果摊前驻足。
身后蓦地晃过一个影子,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宛若一只小型捕猎动物的爪子踏过积水。可当他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绝不是错觉或幻觉,身为战士的自己从不会误判。
T瞬间抛下继续采买的念头。常年的逃亡使他对“被注视”的感知比猎犬还要敏锐。他压低兜帽边缘,迅速隐入市集尽头的巷弄,将自己从人流中抽离。
对方仍在尾随。那独行的脚步太过沉静、太过轻微,不像是追兵——或许是贼?毕竟他兜里揣着不少在码头搬货挣来的钱,方才逛市集时不经意露了一下,足以让某些人起歹念。
T加速拐进一条泥泞失修的小路,随后步入一条窄巷,两侧石墙高耸,尽头是被堵死的木栅栏。他打算在这个死胡同里教训一下这个贼,对付普通人,倒还用不上腰间那柄缠着布条的守护者之剑,因此,在猛地转身的刹那,他只抬起了右拳。
挥出去的拳头陡然停在半空,拳风拂开了一缕白色的卷发,如被风吹乱的雪花。他曾在无数个梦中见过拥有这短俏头发的女人。呼吸哽于喉头,手僵在离对方脖颈、肩膀极近的位置,T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人,这个从市集一路跟踪自己到此的人,正是荷雅门狄。
数年分离的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没有打伞,站在细雨里,睫毛上凝着水珠,眼神里浮着他曾经见过的情绪——仿佛是他们分别那天,她所流露过的眼神。
“特维。”就连轻唤他名字的声音,也和记忆里的分毫未变。
“你……?”T的嗓音卡在喉间,“居然是你……”
“嗯,是我。不是龙族的追兵,也不是小偷。所以,不用紧张。我只是……突然很想见见你。”风卷着雨丝灌进巷子,撩起荷雅门狄的裙摆。她眨了眨眼,目光在T的身上流转,从他始终悬着的手,看到沾泥的衣鞋,再瞥向他怀中的食物,最后又落回他的脸。“你一点都没变,还和我们分开时一样。看样子有了一份工作,日子过得还不错。”
T的手终于放下,在身侧虚握成一个拳。“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是碰巧。”
“我不信。你一定又用了某种卑劣的手段。”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
“对。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么?我早就把你看透了。”
“我以为,时间能慢慢平息你的愤怒……可已经三年了,你的怒气还是没有消。”
“这无关愤怒,是正义。正义不会因为时间而冷却。你对迪特里希的屠戮,对我的欺瞒,别说三年,就算再过三百年,我也绝不会忘。”
荷雅门狄望着T,心口一阵发紧。许多想对他说的话,都被他冷酷的态度生生堵了回去。
与T分别后,荷雅门狄曾悄悄回过那座楚格郊外他们刚扩建不久的草顶木屋,取走了木箱中两人那些年攒下的积蓄。她还瞥见了老埃尔马独自劈柴的身影。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位老人和他的女儿女婿——他们如同布鲁格修道院的那些修女一样,成了荷雅门狄生命中的又一群过客。可是,她不愿让T也成为过客。
她本无意打扰他的生活,却终究难抑牵挂,循着魔力的痕迹追至塞纳河畔的特鲁瓦。能够在茫茫人海中寻得T,全凭当初他离开时她悄悄留下的那只用来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的魔力鸟的实时跟随。然而,T如今戒备、疏离的态度,瞪视她的眼神中毫不掩藏的怒意,无不显示出一个讯息——他并不欢迎她。对他们的这次重逢,他既不期待,也不快乐,甚至至今仍对她抱有深切的痛恨。
荷雅门狄一时怔忪,神思有些恍惚。忽然,她察觉身前的男人正朝旁侧移动——T脚步微转,似要越过她离开这里。
她赶忙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接着又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试图拥住他。
出乎意料,T没有躲闪和推开,身体僵硬地接受了这个拥抱。荷雅门狄心下诧异,不敢相信他竟容允自己的触碰。她抬眼,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绪——在痛苦之外,是一如既往的依恋与渴望,却少了一分温柔,多出一丝哀怨和恨意。
眼神与肢体不会说谎。T仍心系于她,仍对她存有一些爱,可那恨也同样真切,无处隐藏。
荷雅门狄刚要说话,手指却无意间触到T锁骨的皮肤。那条刻有她名字首字母的木制圆形护身符吊坠,已经不在了。相反,T送她的绿松石银项链,此刻正贴在她的心口微微发凉。这条项链她一直珍藏于木盒中,今早特意戴上,盼它能在T看见时,唤起从前的情意。而此时,荷雅门狄却惊愕地发现,T不再佩戴那件他过去从不离身的爱物了。
“那个护身符呢?”她的脸仰向他,“你把它怎么了?”
T目光一沉,短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转向别处,“扔掉了。”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挣脱她的怀抱,肩线绷直,转身欲走。荷雅门狄再次拉住他的手,执意不让他离去。
他或许还爱着她,却仍坚定地同她划清界限。这个曾经的爱人,再也不会与她同行、与她相伴了。
都是我的错。她想。是我让一切变成这样,让原先的铭心之爱,变成了刻骨之怨。
可事已至此,愧疚毫无意义。与其懊悔,不如付出实际行动。
荷雅门狄仰首望向T,眼中的热切被雨气稀释,声线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知道,我们之间已没有情分可言,但还剩一个约定。”她等待T转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然后以近乎不容拒绝的口吻继续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无论你接纳与否,我都会去做,会亲手送到你手里。”
“不用了,”T的声音冷硬如石,斩钉截铁,“我不要你的补偿。”
“这不是为了减轻我自己的负罪感,而是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你,要为你解决那个‘恶灵’。既然说过,我就一定要做到。”
双方都明白,这番对话所指为何。当初他们还在一起时,荷雅门狄就曾满怀信念地提出,要制作一个净化装置,驱散T体内的邪灵,将他从双重人格的悲运中解放出来。那时候的T,也同样对此怀有深深的期待。
“这是你最需要的东西,特维。不要因为怨恨我,就放弃希望,放弃你本可以拥有的全新人生。当然,这不会很快完成。目前我正在满世界寻找能增强魔法效力的药材,魔法阵的设计也仍在初步阶段,还有一些关键问题尚未突破,但我一定会想办法攻克的。请你等我好消息。”
这份礼物充满了诱惑,可T仍然摇头,眼中掠过一丝锋利,“你要把它送给我,就意味着你还会跟踪我。你跟踪一次,我就离开一次。今天我就会搬离特鲁瓦。我不会再让你找到我的。”
“我不是要……!”荷雅门狄因想要制止他而略微扬高的声调又迅速平静下来,“好,除了最后给你送礼物的那次,我保证不会再来这里找你了。别让我影响到你的生活。如今能躲过追杀,享受平静,有多么不容易,你比谁都清楚。不要再回到那种辗转流离、无法安定的日子了。特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藏好自己,努力地活下去。至少这一点,希望你能答应我。”
荷雅门狄说完低下头,手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袖,揉成一团。T的心仿佛也被她揉皱了一般猛地揪紧。
她不愿他轻生、不愿他走向自我毁灭的心意是真诚的。她固执地要他活下去,费尽口舌延续着他的生命,哪怕这同时也延长了他的痛苦,可他无法对她的这份心意有半分怀疑。
T紧绷的唇线抿了抿,没有再反驳。见他的态度似有缓和,荷雅门狄仿佛看到一丝希望,伸出双臂搂紧他。可这一次,T却抬起手,轻轻将她推开。
巷子两侧的墙将天光压成窄窄一线,水汽聚集成雾,把四周封锁进湿重阴冷的幽暗里。荷雅门狄的发丝和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淋透,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和脸颊旁,衣服紧紧贴着身体。
T沉默地解下斗篷,披在她肩头。他的脸上有凝重之色,手上的动作却异常温柔。斗篷带着他体温的余暖,为她挡去了些许风雨。
那一瞬间,荷雅门狄望进T的眼底,好像又看见了昔日那个熟悉的眼神——冷淡中藏着真挚的关切与爱意,像雪天里燃起的篝火,并不炽烈,却足够驱散骨子里的寒意。
可这份温暖只存留了一瞬,他便垂下眼帘,绕开她,独自走入雨幕之中。
荷雅门狄裹紧斗篷,望着T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无以言述。
回忆被一阵骤起的雷声打断。窗外,夜空中划过数道闪电,雨势更大了。荷雅门狄起身拉上窗帘,忽然又想起T曾不慎泄露的那一丝温柔,便移步到床边,从床下拖出一只箱子,取出里面那件深灰褐色的粗麻布斗篷。它厚实、耐脏,十分普通,却被荷雅门狄洗得干干净净。此刻,她爱惜地将它捧在手中,久久未动。
自那次承诺会完成与T的约定、请求他躲好等待自己后,两人就没有再见过面了。那极短的相聚,已是六年前的往事。他给了她最后的关怀,却也在她心头留下重重一击。当天晚上,荷雅门狄感应到T离开了特鲁瓦——他终究还是不相信她会守信,不惜放弃自己得来不易的数年平静生活,决绝地避开了她,足迹朝塞纳河畔的巴尔移动。荷雅门狄没有打草惊蛇地继续追踪,而是就近迁至离那不远的桑斯居住。可之后不到半年,她就彻底失去了对T的定位——那只悄悄陪伴他三年多的魔力鸟,在某个清晨被他发现,用剑劈碎了。
荷雅门狄的研究较前几年有了些进展,虽然进步不大,她却一直盼望着能再与T相见,亲手将自己制作完成的魔法书交给他。可如今,定位的使魔已被毁去,往后她又该到何处寻觅他呢?真后悔当初没有多派几只啊。
荷雅门狄把斗篷仔细叠好,收回箱中,心中盘算着过几天去巴尔走一趟,看看能否在那里找到T待过的痕迹,从中推测出他如今可能的下落。虽说希望渺茫,但她正好也想借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
两日后的上午,天色不晴不阴,云层舒卷。荷雅门狄只带了随身佩剑,轻装简从,自城东门步行出发。她沿商道向东南行去,穿过收割后的麦田与疏落的阔叶林,走了几英里,道路开始朝南偏转。途经几处村庄和葡萄园,脚下土路的地势渐渐变得起伏,蜿蜒伸向丘陵地带。待道路再次贴近塞纳河时,巴尔镇上的宗教建筑塔楼便已在东方的暮色中若隐若现了。
行至巴尔郊外的林道,一阵突兀的魔力涟漪自远处掠来。那并非寻常的波动,而是混杂着凛冽杀意与异样气息的能量震荡。
荷雅门狄的目光被城镇南方一片笼罩在迷雾中的树林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抑制住自身魔力后,她循着那能量的源头慢慢靠近。
这是怎样的景象啊……她早已不奢望能在被龙族监视者分隔多年的如今再次见到对方,可雾气中那个与敌人缠斗的女人身影,她绝不会认错。
“耶莲娜……竟然是耶莲娜……?”
对方正在树林深处与异族交战。上一次她们见面是什么时候?荷雅门狄竟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这位敬业的龙术士朋友早已张开防止外部窥探的结界,将战场严密封锁。她与她的龙族从者丹纳在雾气弥漫的昏暗环境中并肩作战,可即便如此,荷雅门狄的视线仍能直达其中,窥见战斗的景象。耶莲娜手中那柄高过她身高的雪白魔杖流转着光华,顶端的新月形晶石在力量激活时断裂为三节,每一次魔力释放都如破晓晨光般撕开空气,冻结敌人的躯体;她左手中指戴着一枚藓纹玛瑙戒指,能将储存的魔力顷刻化为光束射出,威力堪比一根小型魔杖。火龙丹纳展翼横扫敌群,不时张口喷吐炽烈的龙息,将扑近的异族焚成焦炭。她们奋战的英姿令荷雅门狄屏息凝神,移不开眼,但更吸引她注意的,却是那些与她们交锋的“敌人”。
那些家伙与荷雅门狄过去遇见的敌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尽管外形仍维持着类人形态,全身也像普通的达斯机械兽人族那样覆着冷硬的金属表皮,但表皮及皮下少数露出的皮肤却并非常见的灰暗色调,而是一种沉淀了死气的暗沉青色,像是尸体放置时间过长后呈现出的颜色。
与以往那些聪慧狡诈的龙术士老对手不同,这些颜色怪异的家伙智力显得相当低下。他们在战斗中几乎从不言语,只是不断重复着简短而缺乏语意的嘶吼,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性的、令人不安的回响。他们仿佛早已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副受刺激而动的躯壳——没有灵魂,仅被原始的杀伐本能所驱使。
因此,尽管他们数量多达五十个,彼此间却毫无任何战术配合,被耶莲娜和丹纳逐个击破,迅速溃败。
这场被荷雅门狄偶然目击到的战斗,才开始不久便显出一边倒的态势。仅仅几分钟后,整片树林就沉寂下来,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异族。
荷雅门狄隐在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树后目睹了全程,双方间相距千米有余,她又将魔力压抑到极点,未泄出一丝破绽,因此没有人发现她。
除了耶莲娜和丹纳的气息外,还有两股极淡的魔力隐没在林中暗处,一个藏于枯枝和苔藓背后,另一个半蹲在粗壮树根盘错的凹陷里。那是两名黑袍密探,看上去都很年轻,荷雅门狄并不认识他们。通常一项任务只会派遣一名密探随行,此次却有两人,她立刻意识到,其中一个必定是长期监视耶莲娜的眼线。由此看来,海龙王对耶莲娜的疑虑仍未消弭,自己恐怕还是无法堂堂正正地与她会面。
战斗结束后,两名密探现身,与耶莲娜、丹纳会合并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被林间的风声掩盖,荷雅门狄竖起耳朵,将听觉强化到极限,仍是难辨一字。她看见四人开始清理战场,拾捡敌人尸身散落的残肢装进布袋,准备集中焚烧,又用药粉细致地洒在地上,掩去血迹和魔力灼痕。
趁着密探们与耶莲娜拉开一段距离的间隙,荷雅门狄悄悄释放出一缕极细的魔力,凝成一枚隐形小球,操纵它缓缓飘向耶莲娜的方向。
这个举动很大胆,但那两名仅为第三等级术士的密探远不足以识破高于他们层次的魔力,不擅魔法的丹纳也拙于魔力感知,荷雅门狄赌他们无法察觉。
几人中,她着重观察耶莲娜。魔力小球在她身后百米处,依照操控者的指示消散了。耶莲娜的肩头轻轻一颤,头略微偏了偏,没有朝荷雅门狄的位置望过来,但这个反应已明确显示出她感应到了这缕魔力。
两人隔着遥远距离,确认了彼此的存在——明知对方就在附近,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谁也没有惊动丹纳和密探。
风自然地穿过树叶缝隙,仿佛刚才的那场试探从未发生。
耶莲娜将法杖隐去,目光扫过地面上装有异族残躯的布袋,抬手止住了密探们即将燃起的火焰,语气温和又自然,“清理到这样便可以了。这些敌人的形貌前所未见,并非我们以往所遇的对手,其表皮的死青之色,低微的灵智,都表明这是一种全新的兵种。这些尸体不可焚毁,要妥善保管,带回去给族长和长老查验。”
“我同意。”丹纳双臂抱胸,沉声应和。
两名密探互望一眼,也默默颔首。
荷雅门狄小心藏匿着身形,远远望着这一切。与这名阔别许久的好友的短暂相逢眼看就要结束了。丹纳移至空地化作龙形,双翼舒展,静候耶莲娜登临。龙术士身形一纵,稳稳落于龙背。密探们同时快步朝林外走去,预备牵马启程。
火龙振翅离地的刹那,荷雅门狄瞥见耶莲娜侧了一下头。随后,她纤细的身影便融进暮光中,逐渐远去了。
不过,她同样留下了讯息——是一枚临行前自指尖悄然弹出的魔力小球,与荷雅门狄不久前的冒险举动如出一辙。
那透明小球乘着气流悠悠飘近,直到落入荷雅门狄掌心,才显现出颜色和形状。银白的光晕一闪而过后迅速分解,排列成一个明晰的词——
“‘皮洛朗斯’,”荷雅门狄轻声念出,“这是……”
字迹停留了一瞬,便如烟尘般散去,只余下指间一丝微暖而熟悉的魔力。毋庸置疑,耶莲娜将自己如今栖身的地名坦率相告。荷雅门狄很庆幸她们之间的友谊仍没有断。
走出藏身之处,荷雅门狄步入了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林地。暮色将枝叶染成褐金。她俯身细察,目光拂过几丛交错的蕨草缝隙,忽而停住——那里静卧着一颗几乎完好无损的达斯机械兽人族头颅,颈部断面参差不齐,暗沉的黑血凝结在肌理间,脸上独眼圆睁,肤色如死人般青灰。
想来,耶莲娜在接收到她的魔力信号后,误以为她对这些异族的尸体有兴趣,才特意避开同伴,留下了这个。
荷雅门狄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指尖轻触那死气沉沉的面颊,凝视间,她觉察出异样。
这颗脑袋后侧,有一道细长的、被缝合好的切口,针脚细密匀整,却掩不住曾被剖开的痕迹,显然,死者生前经历过某种实验。荷雅门狄凝结出一把短小冰刃,小心翼翼地将切口稍稍拓宽,直到里面渗出一丝紊乱的气息……
那气息微弱却灼热,恰似苍白的火焰跳动着,外部裹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将它的能量锁住,不致外泄。荷雅门狄凝神注视着这团“火”,隐隐感到,它像是一团被囚禁的灵魂之火。
原来……事情不是她最初所想的那样。这些家伙并非丢了灵魂,而是在原有的意识中,被强行塞入了别的意识。
这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荷雅门狄眸光倏然一亮,眼前仿佛被叩开了一扇窗。
这些怪异的敌人,毫无疑问是被精心改造过的傀儡,这一发现,让她突然对目前正陷入瓶颈的驱灵研究有了新的启发。
在龙族的诸多敌人中,也许存在着一些能够操控灵魂能量的人。荷雅门狄并不清楚异族势力里究竟是谁拥有这样的能力,但在过去与奥诺马伊斯老师的交谈中,他们有时会聊到龙族历史上那些惨烈的战役。荷雅门狄从中得知,有一些契约龙是被抽去灵魂而死的。后来,在与T的对话里,她确认了康德奈斯长老在她离开卡塔特十几天后的一场战斗中逝去。她还问过耶莲娜当时的情形,耶莲娜并未参战,表示不知细节,只听人说,长老丢失了灵魂。
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可以推断出,这些龙术士们此前从未遭遇的新兵种,来自于刹耶阵营。那位王的身边有某位能人,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摄取人类乃至部分龙族的灵魂,将目标灵魂从肉|体中扯出,还能把多个灵魂碎片融合进一具躯体里,制造出受控的死士。
“哈……原来,你偶尔也会对我展现仁慈。”荷雅门狄喉间不由得滚出一连串低沉、自嘲的笑。
过去,她曾不止一次被荒诞而残酷的命运所愚弄。她既嘲笑它,也反抗它,有时亦不得不屈从于它的安排。长久以来,她几乎从未被命运真正眷顾过。可此刻,一个完美的时机竟猝然降临——自己在曲折的求索之路上追寻已久的关键,居然就在这样一个场合、以如此巧合的方式,悄然揭开了答案。
这颗宝贵的异族头颅无疑将成为最具研究价值的素材。身为前任首席龙术士,荷雅门狄对自己将来能从中参透驱除邪灵的奥秘抱有充分的信心。
施下一道防腐的咒语,荷雅门狄脱掉斗篷,将头颅仔细包裹起来缚在腰上,当作行囊带走。
当晚,她在巴尔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静静度过一夜。次日上午,她在这座不大的镇子里走了走,午后便动身离开了。
此行虽未能寻到任何与T相关的踪迹,却意外收获了远比这更重要的线索和启示。为此,她由衷地感谢那位友人。
返回桑斯的途中,阳光铺洒在田野与河面上。腰间布包随步伐轻轻叩击着身侧,防腐的香味隔着布料微微渗出,浮在空气里。荷雅门狄步履缓慢,心神飘远。
她期盼着,或许有一天,自己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与耶莲娜相见,不必再躲躲藏藏;又或许……若命运再度垂怜,她还能和T再一次重逢。
她的复仇之旅远没有终结。她会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怀着希冀,默默等待。
CXXIX
-五十四年后-
远方的彩虹桥笼着一层鲜明亮眼的七色光晕,宛若水彩绸带搭在空中。奥利弗沿浮空山路信步前行,身后披风随步履轻轻晃动。他这会儿没有巡逻任务,只是单纯想出门散散步。前方有一对举止亲密的人影向他靠近,最终,双方在三条山路汇拢的交叉口遇上了。
其中一人是乔万尼,他在迪特里希死后有过数位新欢,这次与他在一起的是蒙特拉,两人的笑语懒洋洋地散在风中。与仪表堂堂的乔万尼相比,蒙特拉的相貌可谓平平无奇。他沙砾色的头发像是秋收后翻起的干土,只在阳光下隐约透出些许光泽,一双不大的三角眼每每笑起来就几乎看不见。此刻,两人正勾肩搭背地走着,姿态亲昵得仿佛早已共度了不止一夜。乔万尼嘴角挂着轻佻的笑,似乎自爱人离去后,他就总在人前摆出一副快乐无忧的模样。但有传言说,他独处时常常情绪低落、以泪洗面,深夜里有时能从屋外听见他房中传出压抑的啜泣声。奥利弗是从其他几个死党还有消息灵通的马杰拉那儿听来的,不知真假,他只当作是无稽的闲言。
“哟,奥利弗,”乔万尼脚步停驻,语调轻松地向他打招呼,“你这是要去哪儿?表情这么严肃,有任务在身?”
“哪有什么任务,只是出来散会儿步。”经他这么一提,奥利弗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皱着眉,连忙展开笑脸,礼貌地回应,“你们呢?”
“随便逛逛呗,这个点还能干嘛,呵,总不能钻被窝吧。”
“说话没个正经。”蒙特拉笑着拍开乔万尼的手,语气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平棱角的温吞,他转向奥利弗,正色道,“我们刚结束巡逻,不想那么早回宿舍,就顺路走走。你怎么一个人散步啊?”
平时奥利弗身边总是不缺伙伴,此刻独自一人,着实有些反常。他略显局促地低下头。“嗯,一个人。”
两名守护者看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仿佛猜到他是故意避开朋友出来的,却也不说破。
“倒是你俩,”奥利弗声音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挨得这么近,一点也不避讳,是不是太过高调了?多少也该注意一下,免得被人传到族长耳里。”
乔万尼耸耸肩,嘴角仍挂着笑,“有必要担心这个吗?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儿待多久了。”
奥利弗目光一沉,疑惑地望着他,又看向蒙特拉,“你要走?你们两个都打算走?”
蒙特拉没有开口,用一个肯定的眼神代替了回答。
“留在这儿做什么?”乔万尼的目光飘向远处天空中掠过的两头龙族巡逻兵,“这里有龙族守卫着,我们这些人早就没用了。海龙王大人难得施恩,愿意放我们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怎可错过?”他的视线又移向天边洁白的流云,仿佛望着某个无法触及的人,“说不定去了人界,还能碰上那个叛徒!”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捏紧腰间佩剑的系带,半笑不笑地补充道,“只不过就凭我这点本事,也不知能不能在那恶魔的剑下撑过一回合,没准也会被一剑捅穿喉咙呢。但那也好过憋屈地活着,有气却无处发。”
蒙特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如今正值1337年夏,距离火龙王逝世、T流亡在外、菲拉斯部队大海捞针地追击,已过去十三个年头。一提起那个至今仍未落网的罪犯,乔万尼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被压抑已久的狠厉。见他仍对故人之死念念不忘、仍没有放下对凶手的恨,无论是蒙特拉还是奥利弗,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短暂的沉默中,只有风吹过云隙的低响。奥利弗咳了一声,试着转变气氛,“那些事就交给菲拉斯大人去操心吧,他一定会替你伸张正义的。别灰心,总要抱着希望。不管怎样,今天天气还不错。”
“这儿的天气从来都是一个样。”乔万尼将目光移回身旁两人的脸上,重新换上那副散漫的笑容。他拍拍蒙特拉的肩,朝奥利弗挤眉弄眼道,“走吧,不打扰你思考人生了。”
两人往山道另一头去了。奥利弗望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对着虚空叹了口气。
目送了他们一会儿,奥利弗继续往彩虹桥那边走,脚步虽不急,心绪却像被山风搅动的云,翻涌不息。最近族里杂七杂八的事特别多,尤其是守护者要被遣散下界的相关传闻,在群山众海间传得沸沸扬扬。奥利弗始终举棋不定,倒是那两人,竟如此干脆地定下了去意,令他不由得升起一丝佩服。再想下去只觉得心里闷得慌,他便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风景,任由思绪飘到别的事情上。
门德松提斯长老曾在一次部族会议上提出一项建议,获得参会全员的一致通过,海龙王对此尤为赞赏。随后,龙族高层开始着手设立用于祭祀的节日,一口气增设了七个——除祭祀创世神的节日外,还包括三次恶魔降伏战的胜利日、康德奈斯长老的忌辰以及火龙王的忌辰等。这些节日于前几年正式确立。龙族过去并没有设节庆贺的传统,他们寿命漫长,一生经历丰富,且记忆力极强,无需借助任何形式来巩固记忆或纪念什么。但海龙王认为,效仿人类设立节日,有助于在这个龙裔与人才日渐稀少的时代增强族群的凝聚力。由于龙族的时间观念与人类不同,这些节日并非每年举行,而是每三年一次,节期也不限于一天,可能持续一周、半月,甚至一整月。每逢此时,散落在人界的契约龙都须强制返回卡塔特,共同参与祭祀仪式。
此外,近两年族中最受瞩目的事件,莫过于芭琳丝和翁忒斯的婚事。芭琳丝自火龙王死后再也没离开过卡塔特,她接替雅麦斯成为火龙族新一代的继任者,以往追捕荷雅门狄的任务也随之终止,她的一名部下陶瑞斯随菲拉斯前往人界抓捕T,另一名部下金荻斯则解职归来,对于翁忒斯当选芭琳丝夫婿一事,始终郁郁寡欢。海龙王决意留雅麦斯和荷雅门狄在外自生自灭,若运气好,没准在抓获T的同时,也能顺带找出荷雅门狄的下落,而对于如今的龙族子民,海龙王只希望他们能凝聚在联姻欢庆的喜悦与积极向上的氛围中,永远团结一心。
芭琳丝与翁忒斯这对被硬凑到一起的火龙族男女,于两年前的四月缔结了婚姻。他们的婚礼比先前丹纳和亚尔维斯的还要盛大隆重数倍,却没有邀请任何一名龙术士赴宴。二人婚后常常同进同出,据说感情维系得还不错,但奥利弗也无从打探更多的细枝末节,仅在茶余饭后听朋友们谈笑时拾得些零星片段。
彩虹桥就在前方几百米处,奥利弗朝它望去,心头的纷扰似被那美丽的彩色光晕滤去了几分。他找了个不硌屁股的位置坐了下来。
若换作杜拉斯特站在桥的那头,兴许会过来与他闲叙几句,但此时镇守彩虹桥的是扎杰斯。这头海龙曾在过去的某段时间被要求与守护者莫伊宁轮流值守这座桥,而最初的守桥人杜拉斯特在那次暂退养伤后,向海龙王申请重返岗位,却没能获得批准。如今,这里的守卫工作由扎杰斯、芬玖斯和赫得斯三名龙族成员轮替负责。杜拉斯特成为守护者部队的总队长,除了日常巡逻,他仍不时前来彩虹桥协助执勤,这并非他的本职,只是出于忠诚与对往日失职的补偿而自加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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