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Chap.3:荷雅门狄(50) (第2/2页)
作为今日的当值者,扎杰斯正站在千米之外的桥头,守望着入口。他发现了坐在彩虹桥末端的奥利弗,却只淡淡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卡塔特山脉的天空常年明亮,不见星月。不过,据说龙族和龙术士凭借超凡的视力,能隐隐望见银河如一条莹白长带悬挂于天际。奥利弗试过很多次,可哪怕把眼睛瞪得发酸,他也始终没能从那湛蓝透亮的天幕中,看见除了太阳、云以及偶尔经过的飞鸟外的其它任何东西。
自高山上吹来的风清冽沁脾,带着泥土的芬芳。从这里往下望,只能看见“龙之影”海近似透明的波涛及龙海四周漫无边际的茫茫云霭,人间的景致完全被它们遮蔽。这时,从“龙之颈”方向的山道走来一个人,脚步沉稳,迤逦而行,最终他的影子笼罩住了奥利弗。
“很少见你坐在这里。”来者是杜拉斯特。今日不值勤的他未披甲胄,只穿着身颇具龙族特色的棉布长袍,深棕色的短发与整齐的胡须显得利落而精神,头发因没戴头盔而自然披散,在背上无风自动,别有一番洒脱之气。他素来话不多,在独居的木屋中闷得无聊,出来透透气,不料远远望见了奥利弗,索性踱过来聊两句。
奥利弗抬眼望向他,语带笑意,“也很少见你这般闲适的样子。”
杜拉斯特微微一笑,挨着对方的身子坐下。“天很蓝啊。”他随口说道。
奥利弗点点头,缓缓地仰躺下来,“这样的好天气,让人心里安静。记得以前刚来这里时,看着这一成不变的天,我常常忍不住郁闷地想,难道我要一辈子在这个地方虚度光阴,还总是怀疑,守护者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守护者是一群为保卫日渐衰落的龙族而诞生的人类战士,享有不朽的生命。但长久与世隔绝的他们,其实也等同于失去了自由,被永远禁锢在卡塔特这座巨大的牢笼里。这一点,无论是奥利弗、杜拉斯特,还是其他的守护者,都十分清楚。
而今,一个重返人界的机会摆在众人面前,代价是——失去不死的特权。是否要做出这个选择?想必最近这段时间,许多人心中都如此纠结过。
“现在我却觉得,能一直望着这样湛蓝的天空,其实也挺好。”
杜拉斯特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同伴,仿佛听见了他未曾说出口的心声。“你不想再回人界去?”
“我……不知道。”奥利弗迟疑着是否该说下去。有些话即便在好友面前都难以启齿,在这个不算熟络的人面前,更不知该如何开口。“你肯定不会走吧,杜拉斯特?”他看见对方朝自己摇摇头,便笑了笑,“也是。就算所有守护者都离开了,你也会一直留在这儿。”
奥利弗心中的犹疑,恰恰映照出近来笼罩着卡塔特的那片不安波澜。眼下族中最牵动人心的事,莫过于守护者的去留问题。这些人的生命与龙王相系。两位龙王身为创世神在人间的代理人,只要不遭谋杀或自尽,便不会死去。如今害群之马已离群,只要海龙王在一天,守护者就仍可永葆生命。然而,火龙王与世长辞后,仅凭海龙王一人的力量,终究独木难支。事实上,这位老者早已萌生遣散部分守护者回家的念头,只是一直未能决断。龙神殿站岗的护卫好多年前便换成了龙族,守护者只需负责山间巡守,理论上已不再需要那么多人。这些在历次内战外战中幸存下来的铠甲武士们,不禁纷纷猜测起自己何时会被龙族彻底抛弃,一些人开始怨声载道,对卡塔特的生活愈发厌倦,做事也越来越消极,这种情绪的蔓延甚至还掀起了一场关于“永生赐福”的舆论风波。早在海龙王调派守护者围捕T的时候,就曾无奈透露出他和火龙王一直以来都是通过活人献祭的方式为守护者延续寿命。这个秘密原本只在小范围内传播,不少知情者死在了和T的交战中,活下来的人对此缄默不语,可现在,它再也藏不住了。如此自私、缺德、甚至可堪称邪恶的行径,为两位龙王的声誉蒙上了一层阴影。
海龙王这些年迟迟不正式公布解雇守护者的时间,焦灼中等待的人们不愿再无休止地煎熬下去,只求能得到一个准信。转机发生在半个月前的夜晚——十来个早已在私下商议妥当的守护者,鼓起勇气集体来到海龙王的寝殿外喧哗,声称有要事请教。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却仍险些与守卫发生冲突,当晚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海龙王迫不得已接见了这些人,闭门与他们展开密谈。起初大家并不知道双方在暗中谈了什么,但随着海龙王之后陆续传召所有守护者进殿,那晚的密谈内容才终于传出。
海龙王不便强留这些去意已决的守护者,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们:一旦离开卡塔特,龙族将不再为他们延续生命,他们会在命定之时迎来死亡。这个消息动摇了一部分人的意志,令他们转变心意选择留下,但仍有人坚持离开。而在离开前,他们还需海龙王解答最后一个疑问。
“你没有去问‘那件事情’吧?”奥利弗语气讳莫如深。
“人一旦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那种滋味可不好受。幸运的是,我不需要知道这个。”
听到杜拉斯特落拓坦率的回答,奥利弗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自己的伙伴们。那天从龙神殿出来后,几人聚在一起——倒不是为了互相询问答案,这种话题哪怕在挚友间也难以轻易展开——他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个数字,只是彼此安慰和打趣。但奥利弗记得每个人的神情,卢锡安神情黯淡,迪伦和马尔科姆也显得心事重重,只有凯齐尔表现得很平静,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莫非凯齐尔也和自己一样打算留下来,所以才如此从容?奥利弗的内心其实早已打定了主意,只是一直没有明确告诉朋友们,似在逃避着将来某个时刻他们终将面对的分离。
“人类的生命实在太脆弱了。”奥利弗仰头望向天空,发出感叹。听见身旁的男子低低嗯了一声,他又问,“你听说过戴米利安大人和他妻子的事么?”
“那个啊……想不知道也难。”杜拉斯特把两手搭在膝盖上,松松地握着拳,“毕竟当时闹得整个龙族高层都震动了。龙术士和密探的结合,在卡塔特还是头一遭。”
随着话题从那个终究要面对的问题转到其他人身上,奥利弗沉重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得以抽身旁观别人的故事。大约十一年前,龙术士戴米利安瞒着龙族,与名为波丽娜的女密探在肯普隆格的一座教堂秘密结婚。负责监管波丽娜的密探在事情过了半个月后向龙族上报,海龙王才迟迟得知。有传言说,戴米利安曾想过请求海龙王祝福这场婚姻,但目睹密探间彼此严密监视、互相倾轧的生存现状后,他推断海龙王不会应允,最终选择了瞒报。奥利弗并不清楚他们婚后的生活如何,但能让这名龙术士不惜违逆龙王也要争取的女性,二人之间必然有着极深的感情。然而,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十年就结束了。波丽娜于去年夏天离世,年仅37岁——并非因海龙王故意指派高危任务导致其战死,而是自然死亡。作为一名术士,她的寿命到了,仅此而已。据说戴米利安为爱妻的死悲痛欲绝,始终将自己封闭在与亡妻共度无数个美好夜晚的卧室里,拒绝见任何人,年迈的父母、七岁的女儿、关系甚好的从者克拉密斯,都被拒之门外,今年年初,他甚至还拒绝了海龙王指派的任务。
这两三年来,与达斯机械兽人族的战斗中,出现了一些征兆——刹耶阵营似乎在扩军。耶莲娜最早察觉到这一动向。她带回了几具异族尸体,显示出敌人正通过某种实验,大规模地制作着不同以往的新型傀儡士兵。不过,这些傀儡的战斗力不太强,没有引起龙族方面的重视。近年来龙术士接取的任务数量依旧不多,戴米利安拒接任务后,那项任务移交给了新人龙术士格林沙,尽管完成得很圆满,海龙王却没有表达出任何赞赏。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和我行我素的戴米利安一样,又是一个难以管束的问题青年。
戴米利安至今仍没有走出低谷,他与波丽娜那段如流星般短促的姻缘,一度在卡塔特被人们交相热议,奥利弗也不禁为之唏嘘。
“人类的生命何其短暂啊,术士尤其如此。守护者能被赐予‘永生’——纵然是以不那么光彩的方法,却也未尝不是件幸事。”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说实话,我没有回人界重新生活的勇气。我离开太久了,再美丽繁华的大城市,也给不了我任何归属感。我想,我的归宿就在这里。说我懦弱也好、无能也罢,我注定要永远与龙族同在。”
成为守护者的这两百多年岁月里,奥利弗早已彻底融入了龙族社会那远离尘嚣,与世无争,无需为温饱、生存或人生抱负而奋斗的安逸风气中。他偶尔会怀念年少时在地面世界经历的前半生,想起从前的亲人、邻居和玩伴,却已然遗忘太多,也不再渴望回到那里。故土诺曼底公国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因此,他深深钦佩那些毅然离开,前往新环境开创新生活的同伴们所展现出来的果敢与决心。
“这没什么可羞耻的。”杜拉斯特淡淡说道,“人各有命,不必因此责怪自己,也不必强求自己走和旁人一样的路。”
奥利弗因他的安慰而感到释然。两人安静下来,一同望向高空中的洁云。
这里的守护者最多时曾有164人,经过多年战斗消耗,现存人数为92人。这几天,已有少数守护者陆续离开了卡塔特。他们在离去前被收回了盔甲、光剑和不老的体质。之后,离开的人应该会更多。
奥利弗强迫自己中断思绪,朝空中长呼一口气,随后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目视前方。彩虹桥的入口处隐约透出一个影子。“那是?”他出声问。
“嗯……?”杜拉斯特跟着望去,注意到山上来了位访客。扎杰斯正在为那人放行。
一位举止优雅、蓝发飘逸的贵公子不疾不徐地朝他们所在之处走来,虽然衣着低调,却阻挡不住他雍容华贵的气质,俊美的脸上是一副自信而淡定的神态,浅灰色眼眸敏锐得像猫科动物观察猎物般一眨不眨,令与之对视的人隐隐感到不安。
两名守护者立即起身,用眼神向这名年轻的龙术士——格林沙行礼致敬。
随着他的出现,原先萦绕在奥利弗心头的悲伤悄然散去,转而涌起疑惑与好奇。能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个男人是很难得的机会,他禁不住仔细打量起这个让海龙王头疼不已的新人。这名平时号称公务繁忙、鲜少将族长的训诫放在眼里的男子,举手投足间展现的姿态比奥利弗想象中更为得体,不骄不傲,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奥利弗几乎能想象出这男人是如何在会议桌上用他犀利的言辞和迷人的风度左右逢源,又如何在一场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凭借其精准的礼仪和谈吐赢得满堂喝彩。这样的人是奥利弗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的那类人,他所过的那种生活也是自己永远触及不到的,但他却并不十分向往。
“二位好。”强烈的山风中,格林沙垂至肩头的长发柔美地飘动着。他掸去旅途中黑色长外衣上沾到的尘土,以宛如书记官般的严谨态度向奥利弗和杜拉斯特微微颔首,随后从他们的身旁走过。
“奇怪,他怎么会来?”待对方走到绝不可能听见他们谈话的距离后,奥利弗低声自语,“最近应该没什么任务派出去吧?”
“大概是族长的特意召见。”杜拉斯特眼神微凝,“这种事对格林沙大人来说,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名成为龙术士仅仅两年的男子,被海龙王传唤的次数远高于他的众多前辈,且据说每次都是去挨训,几乎从没有好事情。奥利弗听说过他身上的一些奇闻,他原是布拉班特公爵身边的私人顾问,专为公爵提供占星和预言服务,却在从奥诺马伊斯门下毕业回到人界后短短一两年时间里,从旧主手中夺走了大半权力,成为公国首都布鲁塞尔的实际掌控者。龙术士的才能,竟能让一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家道中落者一举上位,篡夺了本属于大贵族的权柄,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奥利弗望着那个背影已变得相当渺小的男人。“玛纳大人怎么没有一起来?”
杜拉斯特在他身边摸了摸下巴,“这就不清楚了。”
格林沙站在龙神殿门口,等龙族守卫进去通报。当他踏入议事厅时,海龙王已端坐于王座上,目光沉静地望向他。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并非海龙王召见格林沙,而是他主动上门,还带了一份厚礼。
他捧出一只用深色锦布包裹的长匣,微微躬身向老者示意,“海龙王大人,这是我为您准备的礼物。冠饰上的珍珠产自波斯湾的牡蛎母贝,需潜入深海方能采得,产量稀少,极为珍贵。它们由阿拉伯人传入罗马人的帝国,经意大利商人转手,在威尼斯与热那亚的商路中被视为顶级奢侈品,一颗上乘的波斯湾圆珠价值可抵一座庄园或一艘武装商船,不过说到底,终究是人类世界的小玩意,不足称道。我献上它不为别的,只为表达我的歉意。过去屡屡劳您费心教导,处处为我牵挂,实在惭愧,特此奉上这份薄礼,望您笑纳。”
匣中那顶由颗颗浑圆的乳白珍珠串成的头冠堪称稀世珍宝,是格林沙在布鲁塞尔权位稳固后,从政敌的珍藏中夺得的战利品。它满载着龙术士的诚意与敬畏,在魔力的牵引下,盒子轻盈飘越数百级阶梯,停于老者面前。
海龙王微抬下颌,指尖轻触匣面,目光掠过其中美丽的头冠。他没有夸赞,只淡淡问,“你这次晋见,不只是为了献礼吧?”
“我始终不敢忘记您的教诲。”格林沙挺直身躯,“我没有以自己的真实姓名统治布鲁塞尔,编了一个虚构的身份。一切皆遵循您的嘱咐行事,必定万无一失,请您放心。”
过去两年间,当格林沙为自身的名利、地位和欲望奋力拼搏时,海龙王曾多次飞书提醒他,务必要时刻牢记卡塔特的保密原则,他却一直不怎么理会。现在,他已坐稳了位子,认为有必要维持与卡塔特的友好关系,便诚心诚意地前来拜见。
老族长注视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的野心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过去,龙术士滥用黑魔法的乱象屡禁不止,因此海龙王早已私下与魔导团的长老们商议,对今后上山学艺的新生,龙族将不再传授他们黑魔法的知识,这一决策便是从格林沙开始实行的。海龙王并非不好奇对方究竟凭借了什么手段在短时间内迅速登上高位,却也不便细问。见格林沙此刻言辞谦恭,姿态低调,他便将心里的那点疑虑暂且按下。
“这样就对了。”老者淡声道,“龙术士的能力须谨慎使用,不应过多卷入俗务。你有你的抱负,我也能理解。如今能审时度势、及时回头,也算你有心了。”话音略停,他转而又谈起别的话题,“跟我讲讲玛纳。她是个相当任性的孩子,父母和长姐早逝,故而缺乏管教。你与她相处的这两年,没出什么问题吧?”
“噢,族长,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玛纳更好的从者了。”格林沙抬眼笑道,“任性只是表象,实际上,她非常可靠、聪明,与我极为默契,有时甚至不需要我开口,她就能明白我的想法。”
一说起那位海龙族从者,格林沙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一层藏不住的喜悦,眉眼间透出几分宠溺。玛纳年纪虽不小,性子却急,说话常常带刺,可这脾气也自有其可爱之处。她至今仍保有孩童般的天性,心思浅得像溪水,稍加引导便能一眼望到底。格林沙在官场上早早磨砺出极为老练的洞察力,往往几句看似随意的试探,就足以令她卸下那带刺的外壳,看到底下的真心。耐心探出玛纳心中的纠结后,他得知了原委:玛纳早前与族里的人闹了别扭,赌气发誓说今后再也不踏足卡塔特。这次尽管格林沙软磨硬泡说服她同来,但见她果然不肯上山,便也遂了她的意。契约线连接着双方,能准确无误地向格林沙揭示出玛纳此时所处的位置。
“但我没看见她。”海龙王哼了一声。
“她随我一道来了,只是没有上山,正在山下等候着。”格林沙忙为从者解释。
“她既然和你签订了契约,你自当好好照拂,但也不可太过纵容。日后每逢族中过节,你务必要携玛纳同来,别让她断了和族群的联系。”
“我记住了。”格林沙颔首应下。
曾经,抱着羞辱的意图,海龙王把血统不高的玛纳指配给了格林沙。此刻,在故作关切地问起两人的相处后,他得到了令人意外的回答。听闻格林沙竟对玛纳颇为欣赏,海龙王心中泛起一丝奇特的情绪,但终究还是欣慰居多。不管怎样,互为契约者的双方若能和睦共处,总好过彼此敌对。假如这男人没说谎,他们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建立起如此融洽的关系,确实让海龙王稍感宽心。
“沙卡西尔特……还在布鲁塞尔吧?”突然,老者话锋一转。
格林沙没料到族长会提起这个人,好像有点惊讶,但语气仍然很平稳。“当然。”
他们口中的男子,既是人龙契约的创立者,也是布鲁塞尔神厅的厅长,与格林沙在一个城里共事。布拉班特公爵正值壮年,布鲁塞尔名义上的统治者仍是这位公爵,格林沙只是代理城主,而沙卡西尔特作为神厅厅长,在教廷体系里位高权重,只听命于教皇国的教皇,并不在格林沙的下属之列。他们两人一个执掌世俗政务,另一个主管宗教仪轨与信仰教化,各司其域,属于平行关系,而不是上下级。
格林沙脸上的诧异之色很快转为恭谨,语气里多了些敬重,“沙卡西尔特心怀公正、德智兼备,我十分敬仰他。虽说是一介普通人,但其真实年龄已快接近四百岁了吧……似乎一直藉由着某种特殊手段,使容颜在一代代人记忆中不断‘焕新’,从而长久担任着此职。我在布鲁塞尔初露头角,资历尚浅,对他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不过,能够把人龙两族通过契约团结起来,这份智慧与胆识实属少见,沙卡西尔特先生确实是一位非凡人物。”
“确实如此。他贡献卓著,对我族功不可没。”海龙王并未对格林沙所提及的、沙卡西尔特长久维持统治的方式作出解释,只含糊应了一句。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大厅里一片寂静。海龙王注视格林沙,仿佛在衡量他此次拜访中所展露的恭敬表现有几分真,而格林沙也只是静立原地,将所有心思收敛于平静的面具下,坦然接受对方的审视。
“退下吧。”
最近族内事情多,遣散守护者一事已足够让海龙王烦心,实在无暇招待格林沙,他语调温和却不留客,明言不打算让对方留宿在山上。面对这份冷淡,格林沙并未流露出丝毫不满。
“愿您统治永续,龙族薪火长存。”他庄重地道出祝愿,随即告辞离去。
当这名拥有水蓝色头发的贵公子走到接近彩虹桥的位置时,杜拉斯特早已回屋,只剩奥利弗一人还待在原地。
“格林沙大人,您走好。”奥利弗一听见对方的脚步便立即起身,恭送他。
“多谢。”格林沙微微一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完全不熟、几乎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守护者,“对了,听说族长已赐予你们光荣返乡的恩典,近日已有一些守护者陆续离山,如果你也在其中,那么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话题转得突然,奥利弗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声音略显生硬,“不,我暂时还……”
龙术士朗声笑了笑,“无论今后境况如何,我都会为你祈祷。请在上帝的恩泽中,好好活下去吧。”
说完,他踏上彩虹桥,在守桥海龙扎杰斯的注视下离开。
奥利弗无法忽视格林沙临别时的话语。这人看似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可话语间却毫无温度,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让人从心底升起一丝恶寒。
奥利弗为了把这股寒气连同纷乱的思绪一并甩开而猛力摇头。他在外面已待得够久,也该回去了。
回到宿舍,他径直走向旧木桌,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张放在木匣里用羊皮囊包裹的画纸,在桌上轻轻摊开。恍惚间,荷雅门狄大人的面容仿佛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奥利弗一直深深怀念着那个曾在山上的花季少女。如今的她,应当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她的容貌会永远定格在他们初见的时刻,只是那影像在他的脑海中已渐渐淡去。
这幅她亲手为他所作的素描肖像,多年来一直被他悉心珍藏。厚重扎实的方形木匣是从工匠朱利斯处求来的,匣内铺有麻布衬垫,将羊皮囊稳稳固定在中央,囊内层衬着的雪松刨花既防潮又能驱赶书蠹,若保存得当,这幅画或许能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不损坏。可现实是,尽管奥利弗尽力保护,纸张边缘还是不可避免地泛黄发脆,笔迹也褪得极淡,几乎难以辨认画中的面容。但那也只是他自己的脸,只要记忆不模糊,画像的残旧并不阻碍奥利弗对荷雅门狄的思念。他凝视良久,小心翼翼地把纸张贴在自己的心口。
留在记忆中的荷雅门狄的模样,已如那座废弃的首席居所般,从鲜明亮丽转为黯淡灰败。那里的大门上了锁,许久没有人靠近,更别提打扫。不过,奥利弗曾偷偷去过一次。在某个莫名涌起怀旧之情的日子,他瞒着所有人,独自踱向了那条通往首席居所的小径。沿途的风景变化不大,花圃里的草没有枯,鱼池的水也依然清澈,只不过许多花已不再盛开,池中的鱼也失去了踪影。几十年无人打理的房屋,在奥利弗的预想中本该是破败脏污、处处残缺的,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栋豪华的三层别墅依旧保持着昔日的轮廓与精致痕迹,外墙涂料只有少许褪色,窗玻璃蒙了层灰,却仍能透进阳光、映出室内,金属栏杆和门把手的生锈程度远不如想象中严重,唯有墙缝间顽强生长的杂草和青苔,让人惊觉时间的侵蚀。奥利弗站了一会儿,恍惚觉得,自己侍奉前首席的那段岁月仿佛已非常遥远,又仿佛就在昨天。那晚,他祈祷能够梦见荷雅门狄——他似乎真的如愿了,只是当清晨醒来时,却记不清自己究竟梦到了她什么。
龙族中人多已默认荷雅门狄与那个杀害火龙王的凶手T是同谋,奥利弗不确定真相,也始终不愿相信,只是默默地、不让任何人察觉地惦念着她。那份从未说出口的爱恋,伴随着此时的感念,静静弥漫在空气里。
他记得,凯齐尔当初也很喜欢荷雅门狄,其他几个朋友对她也十分殷勤,他们共同的好友马杰拉,同样对那位前首席抱有好感。但在她离开后,无论公开还是私下,大家都很少再提起她,毕竟过多讨论一个龙族的叛徒并不合适。奥利弗能感觉到,那些曾对荷雅门狄表现出兴趣的人大多朝三暮四,心性易变,对她不过是一时脑热的迷恋,或是因她的地位而趋附迎合,在得知她投向雅麦斯的怀抱后,他们很快就断了念想,唯独凯齐尔,似乎没有轻易放下那份感情,只是同自己一样选择了沉默。
奥利弗叹了口气,重新把画包好,收回抽屉,转身躺倒在床上。腹中隐隐传来饥饿感,他想着待会儿去食堂难免会遇见朋友们,于是暗下决心,要在今晚的饭桌上表明自己的心意。
稍作休息后,奥利弗起身前往守护者们每天都会光顾的“龙之腹”食堂,果然在那里遇到了凯齐尔等四人。食堂比往常冷清,一些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五人同坐一桌,享用起龙族厨师今日精心烹制的烤鹅、杏仁酪、炸虾球、白面包等餐点,喝着热气腾腾的蔬菜汤和清爽润喉的蜂蜜薄荷茶。
用餐的气氛始终有些沉闷,大家闲聊着没什么营养的话,直到卢锡安问起奥利弗,“你今天好像在彩虹桥那边待了很久,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该不会想在临走前多看几眼卡塔特的风景吧?”马尔科姆一边用餐刀割下一块鹅肉,一边开玩笑,“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厌吗?”
“与这无关。”奥利弗放下手中餐具,不再像往常那样打马虎眼,目光在几位同伴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而笃定,“老实告诉你们吧,我决定不回人界。你们呢?我想听听大家的打算。”
餐桌上一时静了下来。几人相互对看,似乎都在斟酌该由谁先开口。“我要回去。”迪伦张嘴说道,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我要找个女人结婚,和她携手走完这一生。”
“我也是。”马尔科姆紧接着点头,嘴里含着肉,边嚼边说,“至少得留个种。”
奥利弗沉默了半会儿,“那你们清不清楚……自己剩下的时间,还够不够实现这些心愿?”
这问题让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几天前的一个情景。
在那十来个闯入龙神殿的守护者把事情闹大后,这个令所有人都为之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的问题终于被摆上了台面。一些守护者恳求海龙王能告知自己剩余的寿命还有多少。海龙王应允了,取出一件镜子法器,让想知道答案的人逐一来龙神殿的密室见自己。
人们挨个进入,在镜光下接受检视。法器照出了他们当前尚余的寿数。走出房间后,几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神态和情绪各异。有人古怪地笑着,有人一脸漠然,也有人止不住唉声叹气。海龙王当时的话语冰冷而清晰,对每一个人说的都大差不差,至今仍深深印刻在众人心中——“这件法器显示的,是献祭魔法赐予的时间经消耗后仍剩下的数字,它不会再增加,但并不完全等同于你未来必然能活的年数。你原本的阳寿是否已耗尽,就连我也无法窥见和确定,所以,这并非一个绝对精确的数字,而是一个最低数。只要不遭逢意外,你至少还能活过这些年。至于在此基础上能否活得更久、能久多少,没有人清楚。”
那时,奥利弗也和其他人一样,怀着急切、忐忑和恐惧的心情步入了那间密室。回忆的影子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回过神来,忧郁地望向迪伦和马尔科姆。
“就让这个问题保留一点神秘感吧,”迪伦笑了一声,“反正结婚生娃、安稳走完一辈子的时间,完全绰绰有余。”
奥利弗的眉头却仍未舒展,“可我还是觉得……”
“别啰嗦了。”迪伦语气轻快地打断他,“我们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你只管开开心心过好以后的日子。”
“当一辈子单身汉,有什么可开心的?”马尔科姆在一旁揶揄,“奥利弗,至少我比你强,还能去红尘里滚一圈,成家立业,过几天热乎日子。再说了,这儿可不光是缺女人的问题,连喝酒都不方便。”他晃了晃手里的蜂蜜薄荷茶,一脸嫌弃地说,“等去了人界,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看谁还敢管我。”
“等那时就轮到你老婆管你了。”卢锡安笑着拆台。
“我会常来你家蹭酒的。”迪伦也马上打趣道。他早已和马尔科姆商量好,要在余下的岁月里住同一个城市,比邻而居,永不分开。
“随时欢迎。”马尔科姆以茶代酒,与他杯子相碰。
奥利弗为他们的阔达而内心震动,却没接话,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凯齐尔。他猜想对方会和自己一样选择留下,毕竟那天他走出龙神殿密室后的神情是那样豁然。
感受到好友的眼神,凯齐尔垂下眼帘,缓缓说道,“我也打算告老还乡。虽然那儿早就没有我活过的痕迹了,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但未必长住,也许会换个地方,重头开始。”
奥利弗眼中盛满了失落的光芒。“凯齐尔,你也要走?为什么?”
“嗯,因为……我活够了。”
这算哪门子理由,他不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别担心,”凯齐尔抢在他反驳前说道,“卢锡安会留下来。”
奥利弗的目光于是移向卢锡安。对方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我想过了,等哪天我也活腻了,就去求族长让我随龙术士出征,清剿异族。战死沙场,也是一种幸福。而在那之前——”他话音稍顿,语气沉稳而温和,“就让我俩一块儿走下去吧。”
“瞧,我有人作伴,你也有人陪,这就是最美满的收尾了。”迪伦伸手拍了拍奥利弗的肩头,“没有任何东西能斩断你我间的手足之谊,即便有千山万水相隔,也是如此。”
“说得对。”一向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马尔科姆脸上难得显露出认真的神色,“今后再也见不了面又如何,我们早就是一生一世的好兄弟了。”
奥利弗听着他们的话,胸口像是淌进了一条温热的细流。
他既为同伴们找到各自的归宿而心生宽慰,又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即将与他们分离的空落与酸楚。他明白,人这一生,终究要面对孤独的课题,身边会不断有人掉队、离场,最后只剩下自己独自前行,即便是最亲的家人、最好的伙伴,也无法例外。
所幸,他还有卢锡安,也还有其他更多守护者会留下。在这条注定孤独的路上,他已经比许多人幸运得多。
奥利弗抬起头,把那一丝酸楚压回心底,嘴角牵起释怀的笑,与好友们重重碰杯。
不久,告别的日子来临了。
奥利弗的三位朋友离开的这一天,值守在彩虹桥的是火龙族赫得斯。他伫立在桥的一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位离去的守护者,赤红色长发像一面送行的旗子在风中飘扬。说来也巧,就在奥利弗送别同伴的十几分钟前,乔万尼和蒙特拉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结伴离开。他们的全套装备都留在了宿舍,只穿着符合这个时代人类世界潮流和审美的朴素衣装,身影在桥上渐渐走远,最终没入尽头那片缤纷的炫光里。
随后,奥利弗等人也抵达了。他和卢锡安在桥头并肩而立,看着马尔科姆、迪伦、凯齐尔一一踏上桥面。
留下的两人将要走的三人一路送到赫得斯站岗的位置,几乎快要越过这位守桥者。告别的话语很简短,彼此只是互道平安和珍重,然后各自点头,再无多言。
接下来的三天里,每天都有人踏上彩虹桥,之后便渐渐不再有人来了。遣返的人数不少,每个人都出于自愿,奥利弗的朋友中只剩卢锡安还在,马杰拉的圈子也唯有他自己留下,其他人都走了。卡塔特山脉的守护者由原来的92人缩减至50人,几近减半。资历深厚的杜拉斯特和莫伊宁均不在遣返之列——前者早已立誓要永远坚守使命;后者本欲回乡,却被海龙王强留了下来。余下的守护者编为七支小队,每队设一名小队长,原本就是总队长的杜拉斯特自然统管起所有队伍,莫伊宁则作为他的副手,出任副队长一职。
这些日子,奥利弗每天都会来到彩虹桥边,望着人们在那道横跨浮云的七彩光弧上迈过曾经存在的脚步,直至人影渐稀,只剩风声回荡在苍茫天地间。
最后,他握了握腰上的剑,转身迈向属于他的归处。卡塔特的山峰巍峨冷峻如故。他的守望仍未结束,正如人生的历程,故事的篇章,还远没有走到终点。
-纯白的花蕾在山巅腐败了完-